
大概采访到第四个周边人物时,我才反应过来:怎么朱雨玲身边的人都这么好?
“好” 的意思是:真诚、待人友善、有同理心,且言之有物。听他们讲起与朱雨玲的相处,似乎又有迹可循 ——
朱雨玲没太把自己当公众人物。2022 年初到电子科技大学读博,参加活动时,一些学生找她签名。据同学何蕊观察,她 “一点距离感都没有”,“很随和”。
她在学生面前也没什么架子。学生陈诚觉得,平时相处她更像朋友。几个人经常一起做饭、辩论,观点交锋时互不退让。朱雨玲外出比赛时,会把车借给学生开,等她回来,几个学生总会去接她。
陪练大金刚与朱雨玲合作时,主动提出:自己哪里做得不对,可以告诉她。朱雨玲劝她不用太拘谨和紧张,“正常做自己就好。”
这些讲述让我想到云南甲马上的一句祝福语:“好人相逢”。
但身边人的肯定,朱雨玲并不总能轻易接受。朋友昕瑜记得,朱雨玲起初以为她们的夸奖只是安慰,后来渐渐意识到,她们确实发自内心地觉得她很棒。
采访时,我常常共情朱雨玲那些敏感、内耗、总是自责、觉得自己还不够好的心绪。一个例子是:有一次录制英文视频,朱雨玲请作为英语老师的昕瑜示范,反复听、反复录,发去了多个版本。昕瑜觉得已经很好,她还是想再试一下。哪怕一个音觉得不够完美,她也想重新录。收到最后一版时,昕瑜听出,她的嗓子已经哑了。
西班牙心理治疗师玛尔塔・马丁内斯・诺沃亚在《好女孩综合征》中将自我苛求、完美主义、过度负责和情绪压抑等总结为 “好女孩” 的特点。读到这些描述,我觉得既熟悉又痛苦。
每年,我们都会采访一些人。如果有几场较为深入、真挚的对话,便觉得这一年没白过 —— 当然,工作越久,我越谨慎地用 “没白过” 这种话定义生活的价值,也尽量少一些自我苛责。受访者能给出多少时间、愿意敞开到什么程度,都影响着一次对话能走多远。有些时候,采访就像在浅水区绕弯,游来游去,怎么都到不了深水区。
3 月第一次采访,6 月补采,9 月稿子发布,其间每次看她比赛,我都有点揪心。因为核对稿子细节,偶尔跟朱雨玲线上聊天时,我总说:“祝你‘加油’。”
但这么讲也挺 “两难”。我确实希望她收获好成绩,不负一路走来的辛苦;另一方面,又会反思:是不是对运动员的祝福只有夺冠、争第一?
如果只有取得好成绩才值得被肯定,就又回到了 “只有考得好才是乖小孩” 的思维定势里。我并不认同 “唯成绩论”,即便输了、退赛,或排名下降,她依然是非常出色的运动员。
我跟昕瑜也讨论过这种 “困惑”。“刚开始我现场看她比赛也不行,紧绷紧绷,现在在只要她健康完赛就很开心。” 昕瑜说,竞技体育需要麻木一点,总有下一个赛场。
采访昕瑜时,印象最深的是她对比赛中的运气成分的描述:“冠军当然需要实力,也始终包含运气。球有没有打上台、是否擦网,以及‘老天是不是站在你这边’,都可能改变最后的结果。”
老天保佑这个乖小孩,健康、顺利,完赛,再打许多年球。
详见第 8 期特别报道
《朱雨玲 拆掉心墙》
(《南方人物周刊》2026年29期[8672]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