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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羊(2026/2/2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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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阿塔尔

  世上坚硬的一切,碎了一地,因为酒喝得多,只有胯下的美马奔走。父亲死的样子,不像睡着。宝山仰视大人,这大人,那大人,纷纷来回,要处理掉一百多斤废肉。风抚摸阿戈腾华,割碎宝山的脸,小径里钻出跳鼠,又钻出黑鼠,一瘸一拐拿起鞭子,抽向宝山。不认识的老汉,比他还黑,比他还矮,打小的,打大的,也打宝山,打遍全家。咕唧进了房,噗哧修了门,啪啦拆了马槽,吭哧翻了地,噢噢偷偷种菜,为所欲为。宝山黑脸上瞪大黄眼,总是站在一边,体里拧得狰狞寸断,僵死在肚脐眼上。肮脏的白落在院子里,干净的黑堆砌,挡住汹涌,驯服大地。大的要去堤坝上,老汉腿瘸不去,分不够,大的干到不能动,每晚驴车到门口倒垃圾,呼吸的肉滚落,母亲哭,小的抬,老汉的烟袋一亮一亮。宝山认识,那是父亲的,都是父亲的。宝山全世界第一个知道,自己也本该是父亲的。羊看着羊圈变了样子,队里有需求杀羊,分出小圈,判了三只死刑,立即执行。要切开腹腔,两指刺破隔膜,绕过肺脏,摸到脊椎,扯断命根,血浸润腹腔为止。待到拆卸差不多,割了一百刀后,再侧过躯体倒出,和面做肠。羊不聪明,倔强胆小,好奇而聚又一哄而散。羊倌扔石头羊想是要死,要杀时却还不信将死。

  父亲未死时,宝山九岁,牧羊在阿戈腾华延绵的小丘,草高到腿,沙沙摆动。宝山走到哪,蚂蚱就从哪跳散。一粒粒肮脏的白打来,黝黑还汗渍鼻涕四散的小脸一闪不闪。不知里外的风拂草,云翻滚呻吟,影投在蜿蜒上,一时阴凉,一时耀眼。羊只低头吃草,越吃越远,眼见离群,宝山用小长铲丢小石子,飞远落下,羊惊觉逃回。白群眼见遗落,黑点就围堵,共同体缓缓移位,满是被斩首的翠绿,等待来年乳汁滋润。天慢慢动,云图换了几轮,拉长了地上身影。跳鼠钻出,一出洞口大耳朵两向弹开,又拖着长尾逃走,在草丘小径上飞行。宝山追赶,灌木枝做的鞭子,长长的双股细皮革远远瞄准。眼见足有一丈。长鞭落下,抽断后腿,不自愿地飞跃,尖鸣,跳鼠成了抽搐的带皮肉。虽是半死还有得玩,但宝山没了兴致,转身离去,要赶着羊群回村。小径原处,群羊纷踏,翠绿中黄尘洋洋,斜阳锥刺,无聊盎然,阿戈腾华的草丘里只剩羊粪与肉。

  肉一个个回了羊圈,大人背着筐,装满了干牛粪,圈门斜开半道,倒三角,羊只能一个个飞身跨入。宝山一手扶门立木,比他高一半,另一手一下下指羊嘴里数数,绝不能错怠。然后错了,羊进完,数却没到。宝山吸鼻涕,张望一下,看看立木,手酸,苍蝇落在脖子上,痒得一抽。大人放下牛粪,手上脚上一刻没停,告诉宝山没数错,羊羔丢了,要他寻回来。再回去一趟的事,常有。羊没吃够,抬头看看群,低头再吃口草,会慢慢忘了抬头,就要回头去找。宝山快步跑起,想在大卡回来前寻回。大人也不一样,母亲是温柔的,贴身的,入内的。可父亲是雷震、地狱、世上坚硬的一切。日烛熄毕,阿戈腾华的小丘都有了影,跳鼠留下的一切与自己早没了踪影。

  长长的黑尘停在大队外,父亲下了车,有说有笑,大袋小袋背着扛着,劳累被掩盖,一路得意之极地炫耀表演。回到家前,炊烟升起,羊叫起伏,放下东西,高喊一声。大的小的高的矮的,跑着叫着跳着,跳进胸口融入体内,荡起父亲的浪花,最大的慢慢走出来,就放下小的,说些小的听不懂的。手脚不老实一下,再点起烟袋,说去公社里看了猪,说黑黑扭扭,不像羊,说该送大的去堤坝上,说谁拿了多少分,说分就猛吸,分是命根。但是数了数不对,缺了一个小的。说是羊羔丢了,去找了。吐了口烟痰,就不能睁大眼睛吗!兜兜转转,宝山回来了。哭得厉害,鼻涕流到脖子,黑赤上闪闪一条。哭说见了鬼,见了妖怪,羊笑了,羊笑了。

  哭完,看到真正的妖怪。哭得厉害点就不打你吗,羊会笑吗?啊?啊?啊?啊?啊?五道痕迹留下,叫得真像公社杀猪一样啊,啊?啊?啊?啊?小的面面相觑,大的想方设法,终于是算了算了。宝山不知道,手上每次一甩,嘴上为什么要问,问的是什么,该回答什么,姑且自己应该如此。脏水染过穹顶,浇灭夕阳,浓稠的红烟黄雾。羊还在叫,就剩宝山在哭,一双双方瞳透过羊圈,看什么看!宝山学道,一句话时,自己也顶天立地,大的小的也该绕着自己。石子投入,群白吓得散去,无处可逃,逃散逐渐衰败,水纹平淡。

  未明,宝山游着露水,找回了羊羔,还是躲在阿戈腾华一处落岩旁。父亲一早要走,临走前杀了羊羔,手只够入腹内一掌,纤细叫声就断了。剥了皮,小小一片五伸形状,嘱咐晒好了交到大队,最近运动了,要做很多皮帽,羊羔皮最好。地上洒了些血,宝山冻得发抖。

  去大队路上,在阿戈腾华的边缘,大队的人总听老人讲唱,连拉带唱,前仰后翻,目如有见,有《苦喜传》带《全家福》走《殇妖传》侃《契僻传》说《羌胡传》无穷无尽,秦龙大将,契燕公主,想象之极无可辩驳的美丽,把老小从狰狞无趣的草地抬到古场天堂宫殿。宝山爱听却难见本尊,命运总总岔开,铁钩雕花吊胃口,瞪红眼不见后续,瘙痒难忍,只能频频求人,听嚼碎剩下的。结果是说那鸡眼公鸡一扭一扭口水纷飞,钦冷姜斤横骑马竖奔走咕噜咕噜,前言不搭后语,舌头打结喉咙痉挛,鼻涕口水喷了半斤,哆嗦完那人甩一甩手心满意足回去,宝山低头看看,只能下手拼一拼,显出秦龙的轮廓,闪着契燕公主眸子,难留黏稠地散去,比不得老人半点。后来听说小组要抓老人,老人拉起四胡,说昔日红头子杀人灰皮子抓人,硫磺成精刀枪降世,我且扯呼待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清浊降妖使雷部正神在此群煞退散。虽然宝山听到时又成了太香落金唧(促)唧绕儿愣,哩呜金星就西推撒什么的,但大体能听出应该是在掐诀念咒之类,然后化作一道金光骑着仙鹤向南赡部洲去了。宝山只在两年前与父亲去坝岩华时见过鹤,高高站起,长长昂上,确实像上面世界来的。

  父亲喜欢打猎,总是去公社领快枪。三十年前库伦饥荒贼匪为灾,挑扁担背箩筐的灾民十几年不绝,问不出家史族谱,也没有生根种网,一无仅白,叫白人。白人卖儿卖女,三五成群,被当地收留,给台吉爷做佃户,当羊倌,人多畜多。两次临冬,产羊羔、马驹、牛犊、狗崽、人仔无数。兴建土屋,毡房四铺,三村五地纷纷扩张,纯青土地频频破处。终于无人的阿戈腾华也有畜群光临。阿戈腾华不只是有鬼有扰,也有狼群,曾在武赫尔莫尔德山,布满黄岩荨麻的山脚巢驻。统治四方丘陵,猎食黄羊,零嘴鼠兔。阿戈腾华满是畜群,人驱赶猎杀黄羊,又在近山坡地垦荒。武赫尔莫尔德山与周遭的联系渐断。狼群为保殖民地,驱逐人类,袭扰村畜,数十年来大战持续。但台吉爷突被属民斗杀,此后就再无大型打狼队。数年前,火车汽车又带来人无数,公社起,大队升,规模肥大数十倍,放畜修堤建房种田,不可质疑军事任务。正式认定狼乃敌人,重组打狼队,年年出击,狼头狼皮狼牙狼崽都赏高价,有名有利,有快枪大马。杀十数年,武赫尔莫尔德狼群迎来末日,几近杀灭殆尽,残党四散逃命。父亲每次骑马出发,本来是带着大的,但宝山八岁后又开始只带宝山,每次打狼,杀狐,扫见沙鸡也几两肉。宝山夏天要被叮咬一身包,冬天指甲冻白要雪洗。他总说狼打多狐狸剥多了,以后公社快枪军马随便领。不签字免报备,再就想杀多少都随意,无主荒野猎人花场。

  那日子到了,宝山再被父亲带着去公社。父亲心疼马,踩了鼠洞不好,高桥马鞍漂亮,缰绳皮革难得磨得嫩滑,耳朵切开,鼻子剪裂,脑后放血,屁股刮汗。满是世间最难手艺,比哪种都好看的肉体。公社的拖拉机以下就是马,不是队里的任务就不要乱骑。所以还是一人一小袋炒米,踏步走去公社。阿戈腾华的草在秋时是群锥,扎在羊嘴,刺入羊胃,狠狠鞭打宝山的脸,时不时荨麻咬一嘴,父亲像穿袍子的立石,滚过草丛压倒众生,宝山装作如此,不知第几个几十个黑驼背虫钻进脖子,尖挠凸硌。走了一阵,阳光到了侧上,灼舐眼角,草丛也过膝,父亲说吃几口炒米,下达任务。草到父亲半腰,宝山胸口,打开腰间小布袋,里面已是吃得脑满肠肥满嘴快活的黑驼背虫。递给左手捏爆凉粘,右手捏出一把炒米,到嘴十万八千里。掉了半把,嘴里嘎巴嘎巴耳膜都疼,指尖补了些许盐味。炒熟的糜子在齿间沙子的质感,嚼碎后更像沙子又有香味。

  到了公社,红星和绿漆广播器,短衣短衫的人,毛子大衣的干部,还有背着快枪的民兵吃毛嗑。呸,呸,叽叽歪歪,呸,呸。父亲找人东拉西扯话里话外都是骑马快枪,宝山四处看,红色的横幅和贴条全是自己还看不懂的字。人人绿衣,几个扎了腰带的格外显眼,将一头东西用麻绳捆紧四肢,一把扔到拖拉机上,重到拖拉机一晃。那东西白毛白皮,长毛下叫出小孩一样的声音,宝山觉得像自己挨打的尖叫。那几人跳上拖拉机,拖拉机又几晃,之后人影浮动,灰尘四扬,拖拉机晃得停不下来,那东西发出连连尖啸。宝山觉得像自己挨打哭泣。记得被父亲说像杀猪声,宝山没听过,不确定。但拖拉机拉上隔板时,见到那东西七孔流血,嘴角血泡随呼吸起伏冒冒停停。很像以前见过罗登大傻子非要自己杀羊的龟样,一副傻样拉不断命根,命根硬了发肿更难扯断。羊疼得发出老头一样的声音,嘴鼻流出血把白色的羊脸染出红道七八行,流进眼里方瞳孔里只能不断眨眼,可怜至极。最后还是父亲再伸手一把扯断它命根,再抽手时,到肘的挽翻袖子为止全是血红,宝山头一回见杀羊出这么多血死这么惨。罗登大傻子一副傻样,臭傻子,回去打他。那好像是唱故事的老人?拖拉机开远,只有一道黑烟,地上的血迹,半瓣牙,没见到仙鹤和金光,宝山不懂,算了。

  再四处看看,一道发紫的脏水从一处砖圈流出成一洼,恶臭和蝇群乱飞,宝山好奇,快步跑去,终于看到了猪。黑乎乎一具在屎尿泥里痛苦呻吟,蚊虫蟑蝇轮流骚扰,咕叽咕叽扭动嘴和鼻子冒泡,还偶尔与宝山对上目光。与羊不同,原来猪长着人眼人牙会屙出人屎来,难怪父亲说杀猪的声音就像自己挨打,应当也是人的叫声。

  父亲远远一吼,宝山吓得一颤,先看看手脚,才回身跑去。父亲早已回走,只留下愤怒背影,似乎是什么不顺,宝山也不懂。再过了草地,爬了丘陵,吃了一袋炒米,远远看到坝岩华,亮落黑升,天际余烬,大队砖房洒满红油,炊烟烧起,高粱秆味。云炬烧穿,狠狠噬穿地平,溅人眼角刺痛,才散尽威严,浸入浓浊,群鸦聒叫。

  坝岩华大队已经集结了人马。美马四栓,枪人闲散,父亲被勾了魂,扔下宝山。敲定地点,分配任务。据悉,武赫尔莫尔德逃窜的残狼躲入阿林卧拉的山林,常袭扰掠夺我坝岩华与阿戈腾华的大队畜群,本次集结打狼队,要一驱逐二围堵,力求将山林中无法无天的武赫尔莫尔德狼群残党悉数歼灭,保护我大队财产。再沿途袭杀黄羊、狐狸、旱獭和野兔。父亲带着宝山住进了老何头的家,老何头让父亲睡在砖房里,让宝山和不认识的奶奶们挤在了窝棚房。奶奶们早起要去挤奶,七七八八的活。窝棚房虽然拥挤,但宝山喜欢,说是窝棚,实际是蒙古包,宝山只在坝岩华才见得到。蒙古包的圆顶,但贴墙不用毡而用柳条,又裹了一层夯土,屋外生火,屋里暖炕,屋中放着小火炉,热着水,泡着茶渣。屋里屋外两个烟囱冒烟,奶奶们说着宝山不懂的话,时不时一阵哄笑,笑得房都震颤。不打宝山,不骂宝山,没什么可担心,叫宝山总睡不着。

  每次到坝岩华,总觉得老何头的家不像家,软得不像话,只有老何头的女儿春香,与宝山年纪相仿。春香打他,挠他,一见了宝山就像狗见了肉,老何头拉都拉不住,父亲也懒得管。宝山打不过,可如此才觉得总算熟悉,春香也理所应当。春香喜欢宝山来,只有宝山不会哭着告状,宝山不会不理她,宝山会说秦龙的故事,宝山最好。

  你不知道关於的故事吗?嘬乡刀呢?你还不太认识字吗?我想读嘘噫胡,但是爸不让,说是土匪故事,教坏人。秦龙是土匪吗?感觉和嘘噫胡差不多。你吃这个吗?小小绿绿的。我知道,骆驼蒂,父亲常捡给我吃,真的会冒出骆驼奶。大的好吃。小的好吃。宝山又被挠了一道,但也吃了很多骆驼蒂。春香双手捧着一小堆,比最好时已经大了,糙了,可还是好吃。夜空浸润晚霞,渐渐熄灭白肚皮,一片凉青色,星星肆闪。春香歪着头,也慢慢回到自己的世界。老何头抱起她回到砖房,又把宝山领到了窝棚房,给了他一小块冰糖才走。宝山没舍得吃,之后不小心丢了,叫他惦记了数十年。一早父亲没有叫醒宝山,独自跟着打狼队走了,宝山不知原因,也再没能知道。这也是宝山最后一次跟猎。

  父亲卒后再没见过打狼队的事,与美马快枪绝了缘。老汉四处游窜舐吞,天阴了,世界匆忙龌龊,不知是不是老汉的缘故。大队任务变得多而繁重,种牧草种高粱,趴在地上扭到日落。满是草茎和锄头,草地破皮,裂张,撕开,外翻,错综狰狞,溅得一脸灰,一身土,发间粒粒是沙,扎渗头皮。队里大兴土木,堤坝水库,碎石废土堆起,老汉偷偷种的猪菜和糜子被收走铲掉,院子缩小分割。一颗颗尖棱石子落满家院,迈步走去无处可躲。头顶生疮长泡锥心,脚底鸡眼水泡膈应,一出门永无宁日。

  大的还是每天要去上工,母亲也要学挑摘筛。天热了,不只公社连大队里也有了猪。小的越来越像春香,但没有老何头,只有被老汉打骂,要天天去队里养猪,回来就找宝山的事,撕打尖叫,宝山不似对春香般理所应当,老汉可以打停却永远不管。

  母亲又生了个小的,老汉不信大队,专门去坝岩华请来人,忙一天,每晚屋里都要哭。老汉最爱最小的,最打最大的,次打宝山。公社有猪,但宝山不知道猪肉如何,也不再吃得到乳酪羊肉,难得一见鸡蛋,总是大白高粱米、小黄炒米,嘎吱嘎吱,咔叽咔叽,总觉不够。还好最大的上十休十,不在的十天省不少口粮,听说学校里有酸棒子馍。去学校要交羊交肉,但吃的却是别的,宝山吃到时不知道那些去了哪里,但想想应当如此。

  酸棒子馍虽然像土块,酸又涩,还切成方块,很像堤坝上用的东西,但比回家时好不少。回到家偶尔高粱米不够,老汉嚷嚷又要吃红米,是红高粱米,吃完就屙不出屎。扣一扣,扣一扣,老汉那么说,难得不打人。宝山不懂他为啥没底气。一回家,骆驼蒂都难找,早春满队的人摸着黑淌着灰,摘了春荨麻,拿了猪菜,还能做点汤,绿油油寡水,一家最爱。白米黄米不够了,就最怕红米,有一顿没一顿,扣一扣的事。但红米见多了,老汉也坐不住,拿着父亲的烟袋,最后带大的小的还有宝山去山上找松柏,扒了皮,刮了内皮,晒干了磨成粉,竟可以做面汤,不比秦龙差多少,也是南赡部洲来的法术。

  宝山开始觉得,父亲做红的厉害,一身血油,老汉对绿的拿手,一身叶渣,两种东西。他再学父亲,也不一样了。最小的最被疼,也最讨厌,活像秦龙故事里的昏君庸子,母亲也最爱那个。但隔三差五,找到机会就会有没了老汉和最小的出现的闲暇。四个人摘了脸,拔了舌,缩成小小的一团,缩回以前。老汉撞见,打了母亲,第一次打了母亲,毫不犹豫打了母亲,打得母亲脸颊发红,打得发出打宝山屁股般的脆响,打碎了什么,然后猛猛吸父亲的烟袋,解恨也是寻问,回答是一缕缕烟。母亲没说什么,自那之后,小小的一团再也没能出现。

  春香生下宝山儿子时,宝山才第一次读完《水浒传》。当时也只是书架中稍厚的一角,读完后落了数十年灰。春香总是受苦,大哥娶了罗登大傻子的表姐,也要照顾罗登大傻子,罗登大傻子每次在家里见到春香都要扯她的头发,不知为何。大嫂私下说过,罗登大傻子三岁时,父母被人抓走,他应当是追出了屋外,倒在雪地里冻了半宿。被救回来后发了七天烧,就成了傻子。宝山小时候没少打罗登大傻子,他却很喜欢宝山,从不怕他。与春香结婚后,继父与当过前队书记的老人晚上喝醉酒,变着花样折腾这对夫妻,春香被迫敬了几十次酒,那老头喊叫声像杀猪,宝山也不敢多说什么,都是长辈,该护着春香的继父是醉得不能动,也不知是不是装的。老何头去世了,儿子出世了,宝山也分到房,他们一家一年只回两次乡下,还要和春香争是夏天回娘家还是冬天回婆家。

  春香要去大城打工学俄语,她说现在越境能倒不少好东西,钱多多益善。队没了,学校倒了,再没见过高粱米,阿戈腾华盖了旅游点,武赫尔莫尔德建起了保护区,坝岩华的人少了六成。春香又生了个儿子,是在大城学俄语做生意时同居的下海人的,倒东西也赚了不少钱。宝山知道又不知道,不能知道,春香也是,都是。不知道,不说,就断了,一切照常。

  回了阿戈腾华,宝山为儿子捡了骆驼蒂,他不愿意吃。蹭了书记的车到了武赫尔莫尔德,儿子也只看小人书,回到阿戈腾华,他对爷爷专门做的杀猪菜兴趣乏乏。他头发里进了吸血蛆,挤了抹药,还是啥都不懂还不让人捧。奶奶托爷爷专门从拉希安扛来一桶宝贝,拉希安的山泉,开盖都有噗哧的气声,喝了几口,还倒了一盆,闪着水晶光,让孙子洗洗脸和头,洗了挤口肯定还能长头发,明目醒脑长得好。儿子不想洗头。

  宝山想起,自己还巴掌大的时候,有一次丢了羊羔。父亲快要回来,自己要挨顿打,公社财产损失,无可原谅的大错,就算可以找回,但仿佛永远停在丢失的一刻。一人奔去后,在阿戈腾华的荒野里,日烛将熄,绿草发黄,黑影发红,嘈杂红眩中的羊羔没有卷缩,没有逃走,只是站在草间,看向宝山,直直看向他,眼对眼。羊羔的嘴角上翘,露出了坚硬的牙龈,两眼和鼻子一皱。

  洗!洗!洗!洗!洗!只有一道痕迹落下,杀猪一样的哭声,驱散了羊的笑脸,绿衣服的人,骑马的父亲,赶蝇的马尾巴,震颤的红肉,乱舞的人影,朦胧的视网膜,杂乱的飞蚊。爷爷和奶奶都劝,都说,但宝山才是最大的。宝山则安心,打一打,赶一赶,打一打,赶一赶。该看的,不该看的,该做的,不该做的,轮到他夯起。水沟里微弱婴哭声,书场里坐满流氓,几个铁面在屋檐下数钱,卷烟里钻出黑驼背虫。宝山看着水塘里的婴孩儿,皱巴巴的小光头后脑,拉着长长的小屎条,渡轮似划过眼前,遮不住摇曳粼粼。

  那个下海人偶尔会坐火车来骚扰春香,但越境没什么赚头了。儿子不该知道的,也不能让知道,肮脏莫名其妙的水垢被父母拦住,一滴不剩,宝山还喝了进去,才算堵住。直到死,儿子也不知道有过弟弟。儿子上了学,离家一百里,要住宿。儿子上大学,离家一万里,又要住宿。后来儿子终于回城上班,还要离家一百里去上班。宝山小时候上学,公社也好,大队也好,没那么远,现在是不会那么近。应当不是长出来的,是当初没盖得那么远,现在不盖得那么近,都是盖的,就像所有儿子与女儿都是女人生的,宝山总会忘了这些。

  阿戈腾华没让自己饿死,自己没让儿子成盲流,宝山坚信,也必须坚信,因为他得到的除了生命,就是坚信。

  羊笑了,就不能看。羊不会笑。

  【责任编辑 李慧萍】

  (《江南2026年1期[5969]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