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雨
经常有人将宠物与人的情感定义为“无添加”关系,真挚、诚恳、依赖且忠诚,如此纯洁的关系对于任何人都是难以抗拒的。于是“真心换真心,八两换半斤”,尤其是重情且寄情的文人雅士不单希望“以泉相报”,更乐于以文字记录自己与宠物的情缘,抒发与爱宠的情愫。
大宋猫奴,陆游
提起古人以猫为宠物的历史足可追溯千年。众所周知,在埃及,猫的形象身份已登上神坛;而在中国,猫则更为接地气。一方面它们会作为宫中的陪伴之友,画师们的标志模特;另一方面则成为守护百姓“口粮”的重要“警卫”,关系到一家老小的温饱大事。
如此重要的岗位职能,我想并不亚于西方的“神职”岗位。因此主人家对猫的态度也绝不是“聘任”与“利用”的关系,更像是家人与亲人。
让我们将时光的轮盘转动至900年前的宋朝,一位风流倜傥的大诗人,一手拿盐一手托着“聘书”,表情中带着一种欣喜与期盼,又多了不少愧疚与不好意思。您别误会,这可不是新郎官在等新媳妇,而是诗人陆游在“聘猫”。
他在作品《赠猫》中说得很详细:“裹盐迎得小狸奴,尽护山房万卷书。惭愧家贫策勋薄,寒无毡坐食无鱼。”诗句中,说出了几层含义,请猫进家为“奴”,这其中多少有点工作性质,为的是守护山房中的图书,但是当时心中也有点愧疚,囊中羞涩,连毡垫儿与小鱼儿之类的“劳保用品”都没有。
不过,陆游家的猫,情绪价值还是满满的。先说当时的宋朝社会,您要想得到一只别人家的猫,还真有点像娶媳妇一样,得下聘礼。虽然陆游不宽裕,也得以盐作礼,这被称之为“聘猫”。
猫到了陆游家,还真给办事儿,铲了不少烦心熬头。什么事?《鼠败书》有云:“食箪与果笾,攘取初不责。侈然敢四出,乃至暴方册。”这窝耗子不单偷吃了甜食,还“加餐”咬了陆游引以为豪的“俯仰四顾无非书者”。
猫一到岗,鼠患给铲了,所以之前的“猫奴”身份直线上升。陆游另一首同名诗《赠猫》其中有两句写道:“鼠穴功方列,鱼餐赏岂无。仍当立名字,唤作小於菟。”您看看,功臣的待遇就是跟刚进门不一样,之前还是没铺盖没美味,现在是扫荡鼠穴的功臣,怎能少得了“鱼餐”作为奖赏,而且还得将“猫奴”那事忘了,直接封一“小於菟”之名,就是小老虎的意思。
在诗句中我们还发现,“小於菟”并不孤独,“雪儿”与“粉鼻”也是陆游的爱宠,一听这么可爱的名字,就知道它们长得一定很标志。尤其是“雪儿”,如此女性化的名字,又透着可爱、灵动,相信陆游与其关系除了信任依赖外,更多了不少柔软的温度。猫如其名,在《得猫于近村以雪儿名之戏为作诗》中,陆游不加掩饰地说出这样一句话:“前生旧童子,伴我老山村”,简短的10个字,将猫比喻为前世相伴左右的童子,在其中品出了“三生三世”的亲昵之缘。
至于“粉鼻”则是真真正正以自己的实力赢得陆游的喜爱,以至于这位文豪不惜笔墨,生动形象地记录了一场猫鼠大战——“连夕狸奴磔鼠频,怒髯噀血护残囷。”这是一场连夜的厮杀,勇猛的“粉鼻”犹如历经硝烟的将军,血染沙场傲骨英雄,这血全部来自于敌人,“怒髯噀血”四个字完美展现了一幅极具“压制力”的战争场面。
鹤舞醉人眼,文豪很闹心
“三年典郡归,所得非金帛。天竺石两片,华亭鹤一只。饮啄供稻粱,包裹用茵席。诚知是劳费,其奈心爱惜。远从余杭郭,同到洛阳陌……”喂的是稻米高粱,睡的是天然软席,谁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宠物?白居易实话实说:知道这样的做法是劳心费钱的事,但怎奈爱心一片。
正是这首《洛下卜居》,不但引出了唐代文豪白居易与宠物鹤的生活点滴,还带出了日后数位文豪因鹤结缘的故事。
正如诗中所云,白居易在苏州为官三年回到洛阳,钱没置下多少,带回了两样更为心爱的东西——华亭鹤与天竺石。
文人好风雅,白居易同样如此,对于自然的热爱很多时候被寄托在泉石之上,这天竺石取自杭州天竺山,是好友看他如此喜石,便在白居易离任时所赠。与天竺石相比,华亭鹤显然为白居易的生活与精神世界增添了不少闲适与风骨。鹤的形象在中国传统文化生活中的很多地方出现,一方面肩负着长寿幸福的寓意,另一方面承载着自由、高尚、独立的气质内涵,因此特别受到文人的喜爱。
为了迎接华亭鹤的到来,白居易真是下了一番苦功,《洛下卜居》另有记述:“贞姿不可杂,高性宜其适。遂就无尘坊,仍求有水宅。”正因为鹤的高雅与它们的生活习性,所以一座“水景”宅院就此诞生,《旧唐书·白居易传》记录了宅院的前世今生:“居易罢杭州,归洛阳,于履道里得故散骑常侍杨凭宅,竹木池馆,有林泉之致。”当年白居易将洛阳的新家选在了洛阳东南隅履道里,这座宅院曾经进行了旧宅改造,其环境如何,《池上篇并序》中有这样的记述:“地方十七亩,屋室三之一,水五之一,竹九之一,而岛树桥道间之……”您看看这水池的占地面积不小吧。如此大费周章,其实最终目的就是给鹤们找一处舒适的生存空间,《履道里第宅记》中说:“池上有桥,池东有粟廪,池北有书库,池西有琴亭,池南有天竺石二峰,岸有华亭鹤两只。”您看看这么美的环境,两只鹤能不滋润吗?
华亭鹤仿佛带来了好运,公元827年,白居易迎来了人生的转折,朝廷的一道任命,他成为负责国家典籍事务的秘书监,并授予“紫金鱼袋”,享受三品官衔。
不过问题又来了,宅子、家私包括天竺石都好办,活生生的鹤咋办?
被誉为“中兴名相”的裴度早早得着了信,便写了一首拥有很长名字的诗《白二十二侍郎有双鹤留在洛下,予西园多野水长松,可以栖息,遂以诗请之》,文字虽然冒昧,但情真意切,意思是长安那么远的路,您得把鹤留在洛阳吧,但我担心这么可爱的鹤被不懂风雅的下人拿笼子关着缺乏照顾,如此崇尚自由的鹤不就毁了吗?
绕了一圈,裴度终于说出了目的,您这管不好,我这能管,还有园子,要松树有松树,要水面儿有水面儿,多适合它们当家啊!
白居易看了诗,也有私心,鹤给了爱鹤之人虽然是件好事,但这裴度要是不还给我了咋办?而且鹤到了裴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,说不出来道不出来啊。于是索性回诗一首《答裴相公乞鹤》:“警露声音好,冲天相貌殊。终宜向辽廓,不称在泥涂。白首劳为伴,朱门幸见呼。不知疏野性,解爱凤池无。”
这明显是把“矛盾”往鹤上推,意思是您的园子虽大也好,但不知道我们家的鹤住得习惯不习惯……
两位文豪因鹤的对诗,又因为两位好心“说客”的参与,成为一群文豪的“神仙会”。正在“白裴”二人纠结之时,写《陋室铭》的刘禹锡和韩愈的大弟子诗人张籍,也来以文劝说,一首《和裴相公寄白侍郎求双鹤》写得是既有意境又情真意切:“皎皎华亭鹤,来随太守船。青云意长在,沧海别经年。留滞清洛苑,裴回明月天。何如凤池上,双舞入祥烟。”
《和裴司空以诗请刑部白侍郎双鹤》:“皎皎仙家鹤,远留闲宅中。徘徊幽树月,嘹唳小亭风。丞相西园好,池塘野水通。欲将来放此,赏望与宾同。”直白的诉说中,透着为鹤着想的暖意。
两位好友文豪作保,加之裴度的赤诚之心与本就不错的园子,白居易终于松了口儿,但一首《送鹤与裴相临别赠诗》,表面是给鹤的新主人写的,但透着不舍与真爱:“司空爱尔尔须知,不信听吟送鹤诗。羽翮势高宁惜别,稻粱恩厚莫愁饥。夜栖少共鸡争树,晓浴先饶凤占池。稳上青云勿回顾,的应胜在白家时。”细腻的“老白”犹如送别远嫁的“闺女”,鹤啊,你到了新家,可别跟鸡们争池塘啊,有什么事让着人家点,那吃喝不用愁,环境也好,希望你自由飞翔于晴天,别回头,一定好好的!
忠犬为伴的人生,苏东坡
在苏东坡的作品中,可知的第一条宠物狗是“大黄”,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有云:“左牵黄,右擎苍,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。”嘿,这小词儿写的,透着苏先生意气风发的劲头,不但行头华丽,驰骋天地,身边相伴的还有那条同样意气风发的猎犬“大黄”。
作为文学家的宠物,能够出现在家喻户晓的作品中,是一种幸事,但作为美食家的宠物,有时候却并不快乐。
“惠州市井寥落,然犹日杀一羊,不敢与仕者争。买时,嘱屠者买其脊骨耳。骨间亦有微肉,熟煮热漉出……渍酒中,点薄盐炙微燋食之。终日抉剔,得铢两于肯綮之间,意甚喜之……然此说行,则众狗不悦矣。”《与子由弟书》中形象刻画了一位懂吃更好吃的文豪,细腻的“美食情怀”。当时惠州的市场环境并不乐观,羊肉价高而且属于紧俏商品,咱就别跟那些官大有钱的主儿找别扭了,在一个美食家手中羊脊骨同样也可化腐朽为神奇。焯水打血沫子,洒酒去腥,一点点撒盐调味,再这么一烤……嘿,这不就是“白水羊蝎子”和“架子肉”的雏形吗?美味面前,美食家放弃了矜持,慢慢剔、细细品,跟吃螃蟹一样,骨头缝儿里的肉丝儿都不放过,可想而知到狗嘴里的时候,这骨头得多干净。因此诗中用了四个字“众狗不悦”。
是啊,搁谁能高兴啊?眼巴巴地看着主人咂摸着滋味,轮到自己就剩“舔骨头”了,不过这“众”字则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,当时苏东坡在惠州时身边并非一条狗,而是几条狗,否则怎么会用“众”字呢?
“乌喙本海獒,幸我为之主。食余已瓠肥,终不忧鼎俎。昼驯识宾客,夜悍为门户。知我当北还,掉尾喜欲舞。跳踉趁僮仆,吐舌喘汗雨。长桥不肯蹑,径渡清深浦。拍浮似鹅鸭,登岸剧虓虎。盗肉亦小疵,鞭棰当贳汝。再拜谢厚恩,天不遣言语。何当寄家书,黄耳定乃祖。”可以说苏东坡与狗的缘分一直在延续,到了海南儋州他又结识了新的朋友。最初苏东坡只是在诗中捎带着体现自家宠物“大黄”和“众狗”的信息,而这首《咏狗诗》则是专门为爱犬“乌嘴”所作。
诗中第一句话,便道出了狗的身份与特征,“乌喙”黑嘴也,本是海南的一条大狗,自己有幸成为了狗的主人。第二句则道出了狗的身世,之前的境遇一定不是太好,曾经担忧过温饱问题,而如今已然膘肥体壮。乌嘴同样以自己的努力,报答苏东坡的恩情,所以白天与宾客迎来送往,夜晚看家护院忠于职守。接下来苏东坡又生动地刻画出一只整日开心玩耍、吐舌逗乐,有时下河与鸭鹅嬉戏,有时则如老虎一般威猛的宠物乌嘴形象。如此可爱的狗又让苏东坡联想到了曾经的老朋友“大黄”,慨叹这“乌嘴”或许正是曾经的黄狗“投胎”再次赴约而来!
编辑 郎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