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来,“猫经济”异军突起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中国城镇家庭的消费结构与情感模式。据统计,2020年至2024年,中国城镇宠物猫数量从约4862万只增长至7153万只,消费规模从884亿元跃升至1445亿元。千亿规模市场背后,“拟人化”成为最醒目的趋势,宠物消费也从满足生存的刚需型饲养,迈入了主动为猫构建人格标签与家庭关系的“育儿式”养宠阶段。其中,Z世代首当其冲成为消费主力,并且赋予“家庭”与“家人”全新的定义。　　

　　“铲屎官”们为什么心甘情愿被“割韭菜”,过上“未婚先育”的生活?他们与猫共处的生活有着怎样的精彩与无奈?　　

　　养猫是生活的一剂“解药”　　

　　初闻猫经济“拟人化”这个概念时,董菲立即眼睛一亮,这个说法让她感觉自己“被接住了”。所谓猫经济“拟人化”,是指宠物主全方位地将自身情感需求、生活理念与消费偏好移植到猫身上,使其身份从“动物”升格为“家人”,享受类似人类的生活品质。　　

　　董菲是一名95后,大学一毕业就回了家乡,在北方某三线城市从事财会工作,她的单位是市政府下属集团国资入股的重点企业,但可惜“生不逢时”,建筑工程行业整体不景气,她的职业发展也非常受限。　　

　　“前3年受疫情影响,公司收不回的工程尾款、坏账烂账堆积如山,几次停发工资。疫后3年又是一蹶不振……每月实际到手只有3000多元。”　　

　　嗖的一下,6年了。回忆令董菲感到有些恍惚,从初入职场的斗志昂扬,到感觉人生“没啥奔头”,再一转身就是30岁大关,催婚催育接踵而至。　　

　　事业与生活上的双重挫败使董菲深受打击,作息混乱、精神焦虑令她各种小病不断,愈发萎靡抑郁。也是此时,“哈迪”来到了她的世界。　　

　　哈迪原是董菲亲戚家的一只缅因猫,它毛发厚密、双耳高耸、体型威武,我行我素从不听令行事,完全就像希腊神话中哈迪斯的翻版。它的强大、美丽、冷酷和叛逆击中了董菲,她不假思索地将自己心底的反叛精神、对自由意志的追求,全部投射到了猫的身上。　　

　　“猫的‘破坏力’如同我心底无法宣泄的破坏欲。那时我亟需一剂‘解药’拯救自己。”　　

　　哈迪患有严重的先天性疾病,手术费用远超其身价,亲戚正有意脱手,于是两人一拍即合。当天,董菲就带哈迪预约了手术,后续开刀、拿药、营养品外加采购各种日用品,全套下来董菲第一次顶额刷空了自己的花呗。　　

　　就这样,猫作为亲密关系的完美替代,成了董菲独居生活里的唯一“家人”,也是她最重要的精神寄托。　　

　　董菲几乎将对生活的一切情感、态度、追求全都投射到了猫的身上,“吃”首当其冲成为“第一战场”。养猫后董菲发现,猫粮这东西早跳出了“饱腹”的单一功能局限,裂变出了包含猫零食、功能型冻干、定制化鲜食、保健品乃至“猫咪年夜饭”等节日庆典餐食的丰富矩阵,市场上干粮、湿粮、鲜肉粮、无谷低敏配方粮、幼猫离乳期粮、老年猫护肾全价粮,令人目不暇接……　　

　　“人到30岁,味蕾似一夜间就退化了,食欲成了很奢侈的东西。我变得‘不馋’了,总觉得吃没劲、不吃也没劲,生活没劲,甚至活着有时也挺没劲。”董菲说,“但我的‘宝宝’不一样,看它吃我就高兴,它只要呼吸就能给我提供情绪价值,那是很纯粹的慰藉、无条件的爱。这种感觉怎么说呢,不‘养娃’的人根本理解不了!”　　

　　很快,哈迪的餐标就远远超过了董菲,她认为:“肯定得讲究营养配比啊,哈迪的肠胃远比人类‘金贵’,一不小心就会生病。(食物)有机、健康很重要,仪式感当然也必不可少,过节会单独配餐、生日也得有猫蛋糕。”　　

　　在吃之外,日用开支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独居的董菲单独收拾了一个房间给哈迪,买了有恒温控湿、自清洁功能的“猫别墅”,运动、睡眠、就餐都有专门的功能区;出行装备是带透气天窗、减震设计的“猫咪婴儿车”。采访时,董菲的手机正“挂”在某头部主播的直播间“蹲”红包,目标是一款宠物安全座椅,“通过了碰撞测试”是其众多卖点中最吸引董菲的一项。　　

　　笔者注意到,该直播间的宠物产品设计理念大都无限趋近于婴幼儿用品,显然许多宠物主都有这种将爱猫视作婴儿的细致考量。　　

　　最后聊到“育儿预算”,董菲表示:“缅因是家猫中体型最大的品种之一,每月光是粮、罐罐和零食就超1000元,其他方面我没算过。但问题不大,大件消费都可以账单分期。毕竟它是我的‘孩子’,它是我人生的全部。”　　

　　提前体验“新手爸妈”　　

　　00后的李枫自述是一位“新手猫爸”,“育儿”经验一年半。近几年,他的生活进入一种极致的“平静”与“瓶颈”——体制内的技术型岗位,工作相对稳定。父母已退休且身体硬朗,三个姐姐均已婚已育,都嫁得不错。女友珍珠是宠物医生,孤身从西南某省来到李枫所在的城市定居,订婚后二人便住在了一起,两人三餐四季,生活平淡无波。“所以领养一只猫几乎是我当下的‘不二之选’。”李枫说,“打破人生‘停滞感’,让我有了新的生活重心。‘团团’是一个需要我们围着转的小生命,这种感觉很不一样!”　　

　　由于珍珠职业对口,因此在喂养之外,两人对猫咪的关怀也更专业。李枫给猫买了保险,从基础疫苗、专科诊疗、牙科护理到慢性病管理全覆盖,宠物美容也从基础清洁升级到了包含精致护爪、定期SPA舒缓的保健套餐。　　

　　“现在植物染毛、猫甲彩绘之类的项目很多,不过我崽能折腾的空间有限。”李枫笑言。　　

　　李枫家中有很多猫玩具,智能逗猫球、益智迷宫、猫咪跑步机等应有尽有,他表示这方面是珍珠主导:“大概是到了生育年龄,(她)总不免萌生出些‘母爱攀比心’,必须让自家崽做‘妈宝猫’。但这也不算啥,很多人还储‘教育基金’报早教课呢,这些我们都没有。”　　

　　当笔者提及“猫经济拟人化”消费趋势,李枫表示有不同的看法,他认为日益精细的配套服务不仅提升了宠物的生活质量,也创造了更多人宠互动场景:“我很难在职场、在家庭中感受到如此强烈的‘被需要’,吃喝玩乐变得很无趣,(我)也越来越抗拒无效社交,对抗生活的虚无感本身就是一种价值。‘猫经济’繁荣恰恰说明大家的问题、需求是相似的。看着一个小生命在自己的照料下健康成长、毛色光亮,这非常治愈。”　　

　　李枫向笔者展示了自己的几个微信群,许多如他跟珍珠一样的“新手家长”聚在一起,时常交流猫咪常见病症、缓解策略、用药经验,大家审慎地决策并“化解危机”。在婚育年龄普遍推迟的当下,人类养育和创造的本能通过养宠得到释放,而对于这些年轻情侣而言,“育儿式养猫”也是生育前测试彼此责任心、耐心甚至家庭观的低风险“彩排”。当然,这也是他们对自己的一项考验。　　

　　“我不想像父母那样‘先生育后学习养育’,这事儿不该‘干中学’。我要先了解自己能否承担起养育后代的责任和压力,然后再决定是否生育。”李枫如是说。　　

　　“猫家长”给的归属感　　

　　陈丽现在没养猫了,半年前她将爱猫送到了外婆家,“大胖橘”在景色优美的乡下度过了“猫生”的最后光阴,并永远地葬在了水库边的一棵软枣树下。　　

　　大胖橘最初只是一张“入场券”,为了“融入圈子”,对猫毛过敏的陈丽把心一横,从购物中心的一家宠物店买下了它。名字是宠物店取的,她没再改。说实话,最开始陈丽并不理解“铲屎官”这个群体,而且作为每日996、全年无休的“天选打工人”,她也完全不具备养宠的精力。无奈身边不知怎的就刮起了养宠的风,公司领导、部门同事、目标客户竟全都有“猫孩子”,午休时间她去健身,普拉提教练也带猫上课。　　

　　“我是从集团‘空降’到项目上的,团队里全是比我年纪大、资历深的‘老人’。我自以为职场是‘业绩为王’,可分公司完全是人情社会,职级秩序、管理经验完全行不通。”　　

　　陈丽个人的业绩贡献占到部门总业绩的60%,可她就是怎么都融入不了团队。“成为‘猫家长’相当于自动获得了一个被广泛理解和认可的身份标签,是当时能最快被视作‘自己人’的通行证。”　　

　　果不其然,靠着“哪种粮对泌尿系统好”“哪款饮水机值得入手”这类交流,陈丽迅速跟大家“打成一片”,有了归属感。对外时,“我也养猫”则成了陈丽百试不爽的社交开场白,迅速拉近跟客户、供应商之间的距离,而且基于“我崽”产生的共同交流和深度互助行为,也让她跟大家形成了持续、高粘性的互动,工作、社交都变得更轻松。慢慢地,打算“丁克”的陈丽也接纳了“妈妈”这个新身份。　　

　　“比起‘育儿式养猫’,我更愿意称它为拟人化养育,除了爸爸妈妈,也还有以猫的哥哥、姐姐等家人身份自居的宠物主。在这个人际关系趋于疏离和功利的社会里,‘猫妈/猫爸’形象提供了一种温暖、可信赖的道德优越感。而与之相关的消费,普遍被认为比炫耀性的奢侈品消费更‘真实’、更‘高级’。”　　

　　陈丽认为,养猫“晒娃”也确实弥补了自己性格、情商方面的不足。过去,朋友们对她的评价始终离不开“性情淡薄、孤僻、寡欲、共情能力弱”,而“育儿式养猫”这种带点儿公共性,甚至是表演性质的社会行为,似乎给了她一个“出口”,让她更会表达情绪了。猫作为一个核心文化符号,帮助许多年轻人在虚拟和现实的交错空间中,找到了志同道合的“我们”,继而从“我们”之中重新解构、识别并定义了“我”——我有爱心、我有责任心、我懂得生活,我具备“爱人”与“被爱”的能力。　　

　　采访的最后,陈丽提到,大胖橘来到家里时已算年迈了,两者之间的“家人”缘分实在浅薄,但她并不后悔当时的选择,人生中的幸福时刻一向如此短暂易逝。出于身体原因,后续她也不打算再养其他猫,“不过也说不准,万一过几年会有强效抗过敏的疫苗上市呢?”　　

　　为“悦己”与“爱它”埋单　　

　　在现代家庭规模缩小、城市化进程加速的背景下,独居青年群体、空巢家庭不断扩大,宠物成为重要的情感寄托。对于习惯通过消费实现自我表达与情感满足的年轻一代,养宠早已不再满足于“喂饱即可”的实用主义,他们更愿意为“悦己”与“爱它”埋单,追求高品质、高情感附加值的产品与服务。　　

　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猫经济“拟人化”不仅是一种消费趋势和经济现象,更是人们情感需求的外化,它折射出当今社会多元且复杂、柔软又温暖的情感底色。　　

　　(文中人物均为化名)